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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百天

那个星期五早上收到客户对于第二稿的意见,第三段第一句话,“生命前五百天的营养对人的一生至关重要,甚至决定了这个社区和这个国家的繁荣和健康。”客户方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在这句话下面划红线,边上批注, “我们不说生命前五百天,我们就说前五百天,我们是一个无党派无政见的机构,我们不想和国会其他人争论生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到这么迂腐的批注她又气又笑,就把那个不认识的名字输入Google,查出来写批注的是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一辈子在大小衙门的繁文缛节里度过,做过的最重要事情是给外交晚宴排座席。

那天下午她请假早走,他们约了一起看房子。早上出门前挑衣服的时候她踌躇了一会儿。 他们约了看三套房子,相隔既不近又不远,每套之间都得在旧金山高高低低的上下坡走上半小时。为方便走路她应该去穿牛仔裤,平跟鞋;最后却挑了连衣裙,高跟鞋,为了搭配好看也没有带上外套,虽然旧金山等到太阳一落山就很冷,12度——旧金山人常年一件单衣一条单裤,做着晚春初夏的打扮,所有低于20度的天气都叫作“冷”,低于17度那简直是“冷死了”。就像那个星期五下午他看到她那一身就抱怨,“你为啥不穿多一点。”心里却是欢喜的。上次有回她的一双新高跟鞋把脚后跟完全磨破了,她只能坐在路边花坛沿, 吊着脚,风把血水吹干,由他去找超市买创可贴。 他过了好久回来,她以为他是生气了,然而他跑回来的时候显得多么高兴,心底生出的高兴,他二话没说就吻她,没头没脑地说,“谢谢你。”然后他扬了杨手上的那一盒创可贴, “你看,这一款比其他好,专门治脚上起泡的。”

还凑合吧。她坐在花坛沿上,一边接吻一边这么想。 她给血肉模糊的后脚跟贴上创可贴,站起来走一步,仍然是一抽一抽地疼,一瘸一拐。 这么走了一段,他笑着说,“要不背你走?”

相当凑合吧。她当时这么想。

那个星期五下午他们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坐落在一个挺高尚挺小资的街道,却是整条街上唯一破败的危楼。第二套在一个门面非常有特色的二三十年代的老楼,非常有特色的意思就是,一定会有人喜欢,然而他们两却同时只想到库布里克的电影《闪灵》。第三套在一幢刚开张的高楼大厦,底楼有一个大健身房,顶楼可以露天烤肉,房型好,房子新,虽然贵一点,但是楼对面就有她喜欢的spa店和他钟爱的拉面馆。他们都满意,问中介该怎么申请。中介开电脑给他们演示网上申请流程,演示到一半,突然说,啊呀,这一套刚刚被人定走了。

啊呀。

四个月前,他突然嚷嚷着要从和三个室友合租的老房子里搬出去,一个人住。他每天早下班, 房产中介领他到处看房。她一开始不动声色,几天后忍不住说,还记得他们曾讲过要搬到一起。 他愣了一下,“我们以前讲过?” 表情一片茫然。如果放在刚认识那会儿,她会涨红了脸,不知所措,“你全忘了吗,我们说再过半年就搬到一起。”现在他们更相熟了,她也学会了些手段,她就看着他,不响。

默默走了两条马路,他终于说,“是啊,我们讲过的,我们还讲过下个月好好商量这事。”他记得,全部都记得,搪塞得不过去,他才承认下来——一开始她还真以为他记性差呢。

“还有半年就搬一起了,现在反而要找房子自己住?”

“最后一点个人自由嘛。”他含含混混。

那后来不久他们就为了件小事闹翻了,她哭了几回,眼泪流完了,想想,心平气和地说要分手,他看着她,没有响,彼此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关着灯,只有他电脑显示屏的开关闪着提示光。最后,她听到楼下垃圾车收垃圾的声音,坐起来,手机显示早上四点,她叫了部Uber走了, 他也没有去追。Uber司机是个帅气的伊朗小哥,一路吹自己喜欢凌晨开车,路上清净,爽, 她一句一句接话,倒比平时坐车要健谈得多。到家的时候正好日出,红红火火,她觉得,也没啥,总是要分的。

好几天没有响,他没有道歉,她没有让步。僵着僵着,僵到后来又仿佛风平浪静了,又像从前一样,一个星期见上一两次,只是搬到一起住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提了。他也不再说,要看一居室的出租房要一个人住。

几个星期之后她出了个二十天的差,出差到一半,他发消息说,有点想你。那之后他天天发消息说,真想你呀,你怎么还不回来。

她回来了。出差的这三周,旧金山新开了一个现代艺术馆,他说,去转转。他们一起去了, 挺好看的,因为新而且大,虽然没有哪件展品能让她的心咯噔一下得感动。顶楼有个影像展品,放的就是这个艺术馆从前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画面:闭馆之后的深夜,几个裸体男女在艺术馆上下奔跑,捉迷藏玩,搞行为艺术。在这个展品面前他们停步了很久,他笑个不停。

从艺术馆出来他们本该吃饭去的,他说,时间还早,走走。

他领着她走,他在旧金山住了八年了,他熟。 他指指前面的楼,“喏,我从前的公司。”一家挺有名的大公司。她说,“哦。” 她之前只听他提起过这个公司一次, 他们认识之前他刚从这家公司跳槽走了。

他说,进去看看。
 
她说,有什么好看,你都跳槽了那么久。

他说,就看看。

他们上到电梯八楼,他没有员工证,进不去的。就隔着玻璃门看看。他突然跟她说,当初把他招进去的一个大老板,政治斗争失势,底下的人全都工作不保,包括他自己。

她有点吃惊,拍拍他的肩。

他说,没啥,早过去了。他说,上去看看呗,楼顶上风景好。

他们上到最高一层,再爬逃生电梯到楼顶。他指点给她看,被炸掉不久的海湾大桥东段,著名的阿尔卡特拉斯监狱岛,正在施工的跨湾交通转运站……然后他就不说话,就看看她。他们在楼顶上半脱了衣服,做爱。

楼顶上冷,风大,他搂着她, 她心定。她说,她出差那么久,他一个人干了啥。

他说,前几天没事做,就报名考了GMAT。
 
啊。她惊叫。你要申请商学院? 楼顶风大,吹得她偏头痛。

技术人员,一开始蛮好,然而越升上去,越是被上面的经理排挤, 明明是你有理,他却赖着脸皮子给你贴标签,讲你没有商业头脑,其实就是欺负你没有个商科文凭。

听听,的确是委屈的。

你申请哪些学校?

他报了两个名字,第一名第二名,都在东岸,旧金山飞过去六个小时。

那我们怎么办。

他耸耸肩,总有办法的,反正两年也很快。

他看着轻松,不知道心里多少事。

她不响。

那天各自回各自家了之后,她发消息跟他说,“最好不要申请商学院。舍不得你走。”

他没回,大概是在通宵打游戏。第二天下午他发来一条,“两室一厅的房子比一室一厅好多了,又便宜又宽敞。” 她没来得及回复, 因为那天她前男友正好路过旧金山,他们去吃了家很不错的寿司店,吃完去一家独立电影院看一部阴郁的大闷片,讲一个未来的世界,没有配偶的人都得变成动物,讲一个男人,带着一条狗(其实是他弟弟),马上要变成一只龙虾。她和他像从前那样头靠着头,手握着手。看完电影他说,要不去他住的酒店喝杯酒,再聊聊。她笑笑,两人拉着手走到酒店门口,然后她转身说,保重啊,下次来再找我玩。

坐地铁回家,才来得及看手机,才看到他已经发来了第二条,“不是搬到一起同居,是搬到一起做室友。行不行。” 像是很急切,又像是在撇清。

她还是没回,心里烦。他也不响了,整整一周。

到下一周,有一天她下班回家,他已经等在她家门口。她一惊,怎么都不说一声。

他说,一起走走。

她家周围一无所有,是一条高速公路的进口, 走到又宽又荒的高速路上,她心跳得急,以为他要提出分手。

他说,昨天做梦,梦到我回家,看到你和其他男人在沙发上搂搂抱抱,我气不过,转身就走了。醒过来就想,你是我女朋友啊。真怪,就好象之前从没有想过你是我女朋友似的。

她说,傻死了。

她说,要不星期五一起提前下班,看看房子。

她正在做的一个项目是为一个政府机构起草一份母婴健康的报告。那个星期五早上收到客户对于第二稿 的意见,第三段第一句话,“生命前五百天的营养对人的一生至关重要,甚至决定了这个社区和这个国家的繁荣和健康。”客户方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在这句话下面划红线,旁边批注, “我们不说生命前五百天,我们就说前五百天,我们是一个无党派无政见的机构,我们不想和国会其他人争论生命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天下午看完房子,他们和他的几个基友一起去了一家体育酒吧,看金洲勇士和克里夫兰骑士队的NBA决赛。喝着啤酒,吃着鸡翅,他的一个好基友说,在网上认识个姑娘,昨天约出来第一次约会,一起去博物馆看展览。

他们俩就一阵狂笑,“重大失策!”

好基友一脸疑惑,“你们怎么知道?”

“用屁股想都知道。两个陌生人,在博物馆里,想聊天也不成,想专心看展也不成,尴尬死了。”

好基友沮丧地说,“真被你们说准了。昨天可尴尬死我了,两人根本搭不上话。”

他们俩笑得喘不过气,边笑边大口喝水,好基友说,“真那么好笑吗?”

他们指指前面的大电视机屏幕,“看哪,库里在和勒布朗·詹姆斯抬扛呢,好笑死了。”

他们俩第一次约会就是在博物馆,整晚上说的话可以用两只手数过来。

第二天星期六天气很热,他们俩各自穿着一件单衣一条单裤,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彼此说,“今天真热啊,居然有75度。” 也就是24摄氏度,简直是一年最高气温了。他们起晚了,因为他前一天下午为了看房子早走了,还有活没做完,要加班,就对着电脑打字,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书,然后他说,先不忙着加班了,就接吻来着,就过了很久,就非常非常好,好到她大概晕过去了一阵, 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记得他抽身说, 你先睡吧,我还得加班呢,然后一个人去了客厅那乱糟糟脏兮兮的书桌。

他们俩各自穿着一件单衣一条单裤,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等Uber。她觉得晕晕乎乎的,不知道是太阳热的,还是昨天晚上玩疯了,她说,“表扬想不想听?”

“啥?”

“ 最近真是不错,完美。”

“什么完美?”

“你明知故问。”

“到底什么,真不知道。”

“就知道嘴贫。”

“哦,那个啊,那个难道不是次次完美,次次100分吗。”

那个星期六上午他们坐Uber去市中心看房子,那房子在照片上看真是样样好,好地段,簇新的楼,楼顶有个游泳池,月租还比均价低个好几百。去了才知道,是办公楼改的,室内一律是办公场所的玻璃门,不隔音,而楼底下就是一个流浪汉收容所,一大群流浪汉纵横躺在路上。他们彼此摇头,走在到处是流浪汉野屎的马路上,走进一家墨西哥卷饼店,一人点了三个饼,坐下来吃。 她说,万一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怎么办,明明想搬到一起了,却没有房子了。他说,那就睡街上呗,做流浪汉去。他说,别多想,吃。她看着他,额头上都是汗,两手抓起满是馅料的墨西哥饼,咬一口, 那鱼肉馅的汁水就顺着他的手指滴到盘子上,他说,好吃得不得了。他说,找不到房子,就做流浪汉,省下的房租每天买墨西哥卷饼,吃成两个大胖子,挺好。

她说,是挺好。

她也尝了一口她盘子里的虾仁墨西哥卷饼,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好吃,又喘不过气:这一带的墨西哥餐馆大多简陋,没空调没电扇。因为喘不过气,而感到急切,虚脱的幸福感。 她说,挺久了。

他说,啥。

她说,一年多了。

他说,四百多天。

她说,恩。

他又吃了一口饼, 嚼到一半,嘟嘟囔囔地说,五百多天了,嘿,已经五百多天了。

嘿,真的。她说。

他们不说恋爱前五百天,他们就说前五百天。他们不想争论爱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他们终于搬到了一起。

市中心的高楼,去年刚建好的新房,窗外可以看到市政厅的穹顶,每晚上那个穹顶都点着不同颜色的灯。 他的好基友——就是那个陪他们一起看NBA决赛的单身汉——过来玩了一个下午,脸上不动声色,一回家都上网填了申请表,要申请同一幢楼的同一个户型。 他复述给她听,绘声绘色,全是得意,她点头,推给他一个砧板一个洋葱——今天的晚饭是咖喱鸡。他抱怨一句:剥洋葱会流眼泪的。

她差点忍不住想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个电影《铁皮鼓》,有本回忆录《剥洋葱》,很好看。

她看看窗外,打开油烟机,让排风扇的响声淹没那句话,那句想说又没说的话。

因为地形原因,这一带风很大,螺旋状,往心窝子钻。 中秋节,他们跑到大楼顶上看月亮。那天雾大,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握着手,彼此很冷,颤抖, 一阵强风吹过,月亮从云雾里钻出来,她手一指,“看,那么圆那么亮。” 然而雾又迅速把月亮拢上了。他叹了一声,却又惊地一指, 原来,又是一阵风过,他也看到了两秒钟的明月。

他们握着手,彼此很冷,颤抖。他们觉得满意,觉得想不出不满意的理由,即使其实也想不出满意的理由。风很大很大,灌在耳朵里,他吼着对她说,“记得提醒我回家洗衣服。” 她点点头,头发吹到了眼睛里,吼着回应他:“明天要一起把卧室窗帘装上。”

是的,明天要一起把卧室窗帘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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