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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炒饭

文 | 玑衡 
 
那天下班很早。
 
那天老板休假,带老婆孩子去奥兰多的迪士尼。那天早上老板还在去奥兰多的飞机上,来来回回发了十几轮邮件,确保他休假回来前底下人每分每秒都有的忙。不过到那天下午老板的Skype企业版就终于下线了。 他猜想老板此时正在迪士尼里,让三个孩子排队和米老鼠照相。
 
那天客户的老板也休假,跑去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给川普站台。二十年前他和川普做过一笔生意,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倒成了能拿出来夸夸其谈的料了,“我和川普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惺惺相惜,关系一直很铁。”在克里夫兰,共和党代表大会的主席台上,客户老板是这么说的,满面红光。而主席台外面的街道上,站着几万个穿汗衫哈伦裤的黑人, 举着牌子抗议。他们搞不懂,为什么这样一个民主党居多的城市,倒成了这些白人至上的共和党开大会的地方。 上回克里夫兰人站满大街是一个多月前,全城倾巢而出,迎接英雄勒布朗·詹姆斯和他的骑士队, 这位生于斯长于斯的克里夫兰之子,从金州勇士队手里硬生生抢七抢回了NBA总冠军。克里夫兰人爱憎分明。
 
那天下班很早。平时是夜里十一点下班,那天到了八点,小老板就说,大家可以走了。
 
有个爱热闹的同事就说,大家一起吃饭吧。他们这一行搞咨询的老是集体出差,这次的项目是在洛杉矶,于是每缝下班早,就总有怕寂寞的人嚷嚷一起吃饭。
 
他一边看手机一边神情自若地说,今晚不行,他料到今晚下班早,已经约了几个老同学相聚。他说,我先走了,老同学的车已经快到楼下了。下回早下班的时候再约我呗,他说。
他拎包乘电梯下楼, 底楼停着一溜出租车。他对出租车司机说,“随便开,往哪开都行,我就随便走走。”
 
司机看相貌像是中东人,不怎么讲英文。司机看看后视镜里的他,笑着说,You not from LA, you tourist?
 
他说,是,才来洛杉矶第一天,人生地不熟。
 
其实呢,这是他第七个星期住洛杉矶的旅馆了,只不过前七个星期每天都到晚上十一点下班,这座城市他还没逛过。
 
等车开得足够远了, 他料想再也不可能撞到同事,他就让出租车停下,在街上溜达,走到第二条马路,看到一家挺干净齐整的小餐馆,做印尼马来菜。他走进去。
 
一个西裔女人招待他,拿过来一份菜单。他没有翻开,只问她,Nasi Goreng 有没有。女侍点头。他就说,好吧,就来一份Nasi Goreng, 一罐啤酒。
 
印尼炒饭,三年前他吃了整整两个月。那是个一月份,他上了一个雅加达的项目,印尼的一个客户寻求国际并购的机会。印尼是穆斯林社会,风气保守,晚上十一点,肚子饿,唯一开着的餐饮是路边大排档。大排档都一式一样,Chicken Satay, Gado Gado, Nasi Goreng. 所以他每个夜晚就吃这三样,烤鸡肉串,加多加多色拉, 印尼炒饭,配一瓶啤酒。他坐在大排档的塑料棚下面,雨点打在棚面响声如雷。店主在一口大锅前不停翻炒,脸上不停滴下水,不知是汗还是雨。老板娘收钱、擦桌子,扫地,兜里的钱票子都是湿的。大排档粗陋,盐不是放多就是放少,还要不就是没调开, 一口淡一口咸,镬气倒是十足,火候好。他就坐在那条塑料板凳上,这三样吃了两个月。
 
这家客户公司是家族企业,大小头脑都和大老板沾亲带故,他日常对接的是大老板的侄子。 他喜欢这个侄子,聪明,寡言,没野心——处心积虑的没野心。  有个晚上,侄子似乎是故意,也拖到十一点才下班,就陪他一起坐在大排档里喝啤酒,吃炒饭。侄子抽着烟(印尼男人几乎都抽烟)脚翘在大排档长凳上, 叹一句, “人生还要什么。你说人生还要什么。只要这些就够了。”有酒有饭,天地间有一条能容下自己的凳子,就够了。在财富越来越庞大的家族企业,这个侄子受够了亲戚们的明争暗斗,上班下班都被险恶的琐事搞得苦不堪言。
 
夜的尽头,侄子说,“你看着也不容易。”侄子建议他,这个项目做完了去度个假。
 
他摇摇头,说他老婆刚怀上,没空度假。
 
侄子说,“更好,就你一个人去,自在。也不用提前计划,就去巴厘岛, 随便挑个临海的酒店,在沙滩上一躺就是了。”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只是笑笑。谁知项目快收尾的时候,这侄子居然跳楼死了。
 
他心里难受,甚至哭了一回。项目做完,他请了假,去巴厘岛的海滩上躺了一个星期。
 
……
 
他三十五岁,已婚,女儿两岁,老婆再过几个月就要生第二胎,是个儿子。负疚了几年之后,他已经不去健身房了,任由肚腩横向发展,他的胳膊和大腿倒仍然很健壮,这样的体质很容易得糖尿病,他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有趣的人,他老婆曾经也很有趣。他们是在东京各自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们两坐在同一个电影院里,看老片Lost in Translation,当时她头发很长很多,他也是。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看过几十遍,每一句台词都能背出来。他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是Lost in Translation里Bill Murray在医院里送给Scarlett Johansson的猫头鹰长毛绒。他送给她的第二个礼物是同一个玩具厂出的这个猫头鹰的更大号版。
 
现在他老婆短发,他的发迹线有点太高。第一只猫头鹰已经被女儿睡得太脏。他知道第二个孩子降生时,老婆会兴高采烈地给他拿出第二只猫头鹰,那一只也会无可挽回地变脏、掉毛。那家做猫头鹰的玩具厂已经倒闭,这种玩具再也买不到了;因为Bill Murray而走红世界的日本威士忌,很多牌子已经卖脱销,十几年内不会有新货。想起这两件事情,他有点伤感。
 
除了加班和带孩子,他们剩下的可怜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看新房和谈房贷,孩子越来越大,必须搬到好学区住才行。对于婚姻,他常常想起Before Midnight,那么烦躁,零碎,温吞吞,缓慢地死去,“也许就和化疗一样”,他有一次这么想到。他疲惫不堪,他老婆恐怕更累,却无法不去爱这一切:毕竟,他们用Lost in Translation里猫头鹰的名字命名了两个孩子:Louise 和Luis。
 
在巴厘岛的海滩上,他装了个约炮app,找到个一夜情的女人。女人长得黑瘦,别有风致。睡完之后,他躺着玩手机, 老婆短信问他今天过得好不好,他说不错,心里也不惭愧。印尼女人一口流利的英语,是富裕人家的千金,早年在加拿大留学,现在回印尼做了个同性恋权益的公益组织。 他扬扬眉毛:“原来你是个同性恋?”她就讲了个故事:她在加拿大读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白人男朋友,叫朱利安,两人谈得分分合合死去活来。有一天朱利安说,他其实一直想做一个女人,准备去做变性手术。她当然接受不了,却又舍不得彻底绝交,结果几年下来,她照顾他吃激素做手术,两人从情侣变成了闺蜜。朱利安改名字叫朱丽叶, 开始和男人约会谈恋爱,天天和印尼女人煲电话粥,聊的都是自己的新男友,印尼女人心里不痛快,吃醋,又说不出口。 后来又有一天,朱丽叶叹气说:“唉,可能我即是变性人,又是同性恋,我觉得我还是喜欢女的。”这可把印尼女人搞糊涂了,可她非但没有生气,还又立时当刻地和变成朱丽叶的朱利安开始谈恋爱,用假阳具上床,天南海北地玩,直到朱利安/朱丽叶某天不告而别,人间蒸发。而印尼女人呢,回到印尼,靠遗产过活,闲着无聊就在巴厘岛找男人。“朱利安走了之后,我就像在冬眠一样。什么都无所谓了。”
 
在洛杉矶的小饭馆,男人吃饱了印尼炒饭,喝了啤酒,时间还早,九点出头一点,就饱暖思淫欲,躺在宾馆里,在手机上下载了约炮app。就是同一个app,在巴厘岛上用的也是这个,他已经下载过好几次了,每次约完就马上删除,下次要用再装。他有点兴奋,幻想也许在洛杉矶能约到个还没红的或者已经过气的演员。他一页一页翻,第三页的底部,一个头像让他怔住了,年龄长了,头发烫了,戴着墨镜,可是这颧骨这下巴 ……他脑子里空白了三秒,这不正是他初中时的暗恋对象? 二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在洛杉矶?他点链接进去看,除了头像照片,还有一张全身像,也是戴着墨镜,穿着裙子,靠着一面墙,从全身像里估摸身高,的确和暗恋对象很相似。“大洛杉矶地区C罩杯妙龄亚裔主妇”,就这么一句简介,这个网站里大部分用户介绍都是如此,“拉美大胸有车”,“已婚护士丈夫出差”,言简意赅的广告。
 
当然,很有可能是认错人了,戴着墨镜,看不清面目。何况,二十年过去了嘛。
 
她头像边有个绿点,显示在线。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头像:只有一张滑雪照,戴着护目镜和防风口罩,完全认不出真人。
 
Hi. 他在聊天框里打字。
 
等了两分钟。
 
她回复,Hi.
 
You look very beautiful.
 
Haha.
 
Are you actually C-cup?
 
Haha of course.
 
You live in LA?
 
Yes. You?
 
Business trip.
 
Oh okay.
 
Are you free tonight?
 
对方没有马上回。一般这种时候,女人都会想一想。
 
他闭着眼睛,回忆暗恋对象的模样。“拧毛巾很慢很慢。”他脑子里浮现出这样个句子。同班另一个女生对他说的,为了破坏她的形象。他记得,当时全班的男生都暗恋着她,因此全班的女生都嫉妒她,喜欢在男生面前有意无意说她坏话。她是住宿生,所以很多坏话无非就是,“她拧毛巾很慢很慢,”“洗衣服浪费很多水,”“刷完牙还吃话梅。”这些坏话,在他看来,简直是赞美,把琐碎生活也全盘诗化的赞美。他还记得自己做过一个春梦,什么情节都没有,只有这个暗恋对象,在洗手台面前,一遍一遍缓慢地拧毛巾。
 
Well, tell me more about yourself. 约炮app那头,女人终于回复了。
 
I ate in an Indonesia restaurant tonight.
 
Haha. What else?
 
I don’t have STD.
 
Haha,I mean, what do you do?
 
I am a doctor. I am in LA for a conference. 想都没想,他扯了个谎。
 
What else?
 
I am single, no girlfriend. 又撒了个谎。
 
Haha.
 
You?
 
I am married, no kids. 很有可能是假的,就像他自己的回答一样。
 
他一边用手机打字,一边开电脑,搜暗恋的名字。实名社交网站Facebook和LinkedIn上找不到她的页面。有一个QQ空间似乎是她的,然而上一次更新还是在高中毕业前。暗恋对象的名字很特别,在谷歌上散落着一些零散的信息。 有一则德语进修班的招生广告,提到了她的名字,说她高考发挥失常,差点落榜,但是凭借在这个进修班学到的德语特长,调剂去了一本大学的翻译专业。有一篇博客,是大学同学写的,说自己在汉堡游学,和她一同去了许多地方,博客里还有一张两人的合影,他细看,和约炮app上这个女人的头像发型很像,都是烫过的, 刘海也一样。甚至有一份入党申请书,还挂在大学的网站里, 申请书的题目是“心系人民,情系人民”。 有一张别人的婚礼照, 题图里显示她是新娘的同事,而新娘当时在证券公司工作。
 
他打开约炮app,又斟酌了一小会。To be honest, you really look like a classmate of mine.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合乎情理,他想象正常人都不会回复这样的留言。只是头像边仍然显示着绿点,说明她仍然在线。
 
此时他心绪已经稳定下来,甚至可以说是气定神闲。他打电话给老婆,问她在干嘛,老婆说女儿刚睡下,她在回工作邮件。老婆问他,明天晚上还是老时间的飞机回家吗。
 
他说,对的。
 
他问,身体好吗?
 
她说,挺好的,下个星期又要去做孕检。
 
他说,现在这个项目再做一个月就做完了。那之后他就申请做一个不出差的内部项目,多在家照顾她,带带孩子。
 
她说,嗯。
 
他说,干脆辞职算了,这工作没意思,客户公司乌烟瘴气, 世道险恶。
 
电话那端老婆顿了顿,问他,今天怎么了,多愁善感了?
 
他说,有点。
 
他说,今天晚上吃了印尼炒饭。
 
嗯。
 
三年前我去印尼出差过,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我有没有跟你提过,项目做到一半,我的一个客户跳楼自杀了。
 
啊。怎么会的?
 
不知道。天天都开会见到的。有一天突然跳楼了。
 
你当时倒一点没有提起。
 
对。当时你不是刚怀上么,怕吓着你。
 
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这件事?
 
这个客户我还蛮喜欢的,一起吃过夜宵,简直快成为朋友了。
 
明天回家了再说。老婆顿了顿,又说,明天晚上可以抱着睡。
 
不知道这些年没有联系的熟人,都还好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老婆说,你还记得XXX吗, 去年还吃过两次饭的?
 
当然。那是个老婆朋友的朋友,有时候朋友聚会的时候会碰到的,相熟,从来没有深聊过。
 
我今天听说,他住在疗养院里。
 
啊?
 
你记得他女朋友吗?去年吃饭的时候带出来过的。
 
嗯。
 
他们分手了。他已经年近四十,女朋友谈了两年,快要结婚,结果女朋友和别人跑了。他受不了,精神崩溃,被家里人送进疗养院里。
 
他没什么话可以接。电话两头都是安静。最后他说,印尼炒饭你吃过吗。
 
她扑哧笑了。你今天也有点神经兮兮。
 
很好吃的。我去网上看菜谱,学会了做给你吃。Louise也可以尝几口。就这个周末,我下厨做饭。
 
……
 
他挂了电话。十二点敲过,该睡了, 明天一早八点半还有客户会议。他闭着眼睛做梦,脑子里像在放电影。电影里没有人物,只有场景,一开始看到拧毛巾的手,然后是德语进修班里的动词变位,汉堡的火车票,观众朦胧感觉到爱情正在发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好天气。
 
另一部电影。电影里没有场景,只有人物。同一个人物,镜头固定在他的上半身,他在不停地朝镜头说话,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务性的话,“明天下午三点开董事会。”“我能不能看一下草稿的提纲?”诸如此类的台词。电影的最后,镜头拉远,观众发现他其实一直站在一座高层建筑的楼顶。他走到楼顶的边缘,不带感情,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他有点手贱,又去打开这个约炮app。对方仍然显示在线却仍然没有回复。
 
他打字问,I only have one more question, are you having a happy life?
 
他躺在宾馆床上,沙发上摆着明天要穿的衬衫、西装、领带, 旅行箱已经收拾过,明早只要洗漱完毕,收好牙刷,就可以退房。把行李箱寄在前台,因为下周一仍然是出差到洛杉矶,仍然是住这个旅馆。 的确是该辞职了,两个孩子,她照顾不过来。他又鼓了鼓决心。
 
手机亮了亮,约炮app里,对方回复,Yes indeed.
 
他回复了一个笑脸,删掉了约炮app,给自己定了明天一早的闹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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