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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故事 | 为什么这些人没在我们公司上班

翻译:玑衡
 
《硅谷故事》系列终于会在这期连载完,这是连载的第四篇。原作:Anna Wiener , Uncanny Valley, N+1, Issue 25, Spring 2016 Slow Burn,翻译:玑衡。
 
就要飞纽约了,这个周日3/12下午两点半在曼哈顿的Alchemical Theatre Lab和那可聊聊我的书。感谢给力的主办方纽约文化沙龙,讲座的票都卖完啦。 这个周末纽约很冷,提前感谢天寒地冻里来参加活动的你们。
 
 
我们的日程上临时加了个会议,在指定的时间我们忧心忡忡地走进会议室。曾经也发生过一次类似情况,那次我们每人被发了一张表,让我们对两个问题给出从1到5的答案。第一个问题:我有多想领导一个团队;第二个问题:工作和生活之间的平衡有多重要。这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了4,后来有人找我谈话,说我“不够有追求”。
 
会议室能一览无余旧金山市中心的风光,但是我们把百叶窗拉了起来。在街对面,一个敲着塑料桶的鼓手击打着我们不规则的心跳。我们坐成一排,背对着窗,打开电脑。我环顾四周,对坐在身边的同事们产生了一股爱意,这些不合群的人是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我的人了。在桌子的另一边,我们的老板来来回回地踱着步,面带微笑。他让我们写下我们认识的人里面最聪明的五个人,我们战战兢兢地照办了。我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单,意识到我有多么想念远在家乡的朋友们,我回复电话和邮件的速度是多么慢,我脑子里充斥着多少创业者的自以为是,我有多长时间没有为我珍视的东西留出足够的时间了……我感到脖子开始充血。
 
“好吧,”我的老板说,“现在你们告诉我吧,为什么这些人没在我们公司上班?”
 
士气,就像所有其他事情一样,不过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只不过,士气一旦崩溃,解决起来代价很高。为了解决我们的问题,领导层安排了个团队建设。他们把团建安排在一个周中的晚上,我们装作对安排在这个时间完全不介意。我们的团建先是在办公室里喝了一顿啤酒,然后集体去了Stockton隧道出口的一个狭小的活动室。在那里,两个金发妹子分发给我们止汗腕带。两个妹子很健美漂亮,强劲的四肢包裹在紧身袜和运动短裤里,而我们就是她们的反面:软肚皮、硬脖子、手指紧绷得有患腕管综合症的危险。她们在我们的额头和脸颊上涂上霓虹色的颜料,说我们看起来棒极了。活动室渐渐变得热闹起来,大家越来越醉,在房间里频繁走动,和CFO自拍,和联合创始人fist bump并且第一次没有带着嘲讽,和懵懵懂懂的新员工调情。我们玩打弹珠。我们聚在吧台,一起喝了一杯又一杯。
最后,我们出发玩城市寻宝。我们走出大楼,来到街上,在下班高峰期的旧金山穿梭,搜寻着地标建筑。我们碰上了游客,骚扰了出租车司机,惹得保安发火,迎面撞上流浪汉。我们看起来糟得不能再糟了,随时随地都在说抱歉。我们浑身是汗,还非常好胜——当时大概很开心,真正地开心。
 
会议单刀直入,没有花哨。他们认为我起初是一个杰出员工,每天工作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但是现在他们疑心是不是这份工作从一开始就对我太难了。他们想知道:我和公司是不是在追求同一个目标?因为如果我并不是追求同一个目标,现在该是走人的时候了。他们会友善地处理之后的事情的。我当然追求同一个目标啦, 我一边回答一边试图不要从这把过于舒适舒适的办公椅上掉下来。 我对公司非常在乎。为了公司我什么都能做。
 
当我说“我非常在乎”,我实际的意思是我已经准备退休了。当我说“我追求同一个目标”,我实际的意思是我非常害怕。虽然我竭尽全力,我仍然在那场会议里哭了两次。我想到我为了来到这里而离开的城市,取消的计划,失去的朋友。我想到我多么努力,而如今失败了又是多么丧气。我想到了我自己的价值观,哭得更加厉害了。过了几个月,我才终于打电话给我叔叔,然后辞了职。过了一整年,我才意识到我当时是被洗脑了,我只是念着别人已经写好的剧本。
 
圣诞节到了,我又长了一岁,我又不在家。在去上班的火车上,我浏览社交媒体,看到一张照片里是初创公司的节日趴,居然还有自己的hashtag. 那张照片里是两个我从前的同事,笑得阳光灿烂,牙齿和我记得的一样白。“很感激能成为这样一个优秀团队的一员。”照片的注释是这么写的。我点击了hashtag, 看到了一串我不认识的人的照片。都是漂亮的人,那种穿着运动休闲衫都显得好看的人。他们看上去休息得很好,很放松,很快乐 。他们看上去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有一张照片,肯定是晚宴之前的一个节目:一个穿着紧身衣裤的杂技演员,站在柱子上,两腿交叉,两脚握着剑和弓,蓄势待发。她的目标是个印着公司logo的长毛绒爱心。我继续往下拉,看到很多合成GIF的大头贴照,人们在镜头前争抢和接吻,我明白他们的骄傲,理解他们的成就感——这一年对于这一行简直是地狱,而他们却获胜了。我觉得微微有点生病,就像小时候,因为被落下而感到的恶心感。
我还在公司的那年,圣诞趴是下午四点开始的,敞开式酒吧。上文提到的那个同事在公司的洗手间里用可卸胶把我的头发弄卷,我们两都筋疲力尽,却非常兴奋,准备在晚上大大庆祝一场。几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在一家米其林餐厅里跳舞了,我们公司当晚包了场。我的餐巾丢在桌子上,我的鞋子脱在了地上,我的男票穿着正装在边上打酱油,侍者故意显得对我们的举止并无所谓。
 
我继续往下拉看那个hashtag,直到看到一个今年after-party的视频,看起来是在一家夜店还不知道是一家酒吧里拍的,墙上投影着公司的logo。闪烁的彩色灯光照着穿着正装的男人们和穿着鸡尾酒裙的女人们,所有人都上窜下跳,在电子音乐中挥舞着荧光棒。他们搞得更加专业了啊,我自言自语。“昨晚太牛逼了!”有人在视频下评论说。我离开这家公司已经三年了,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在视频中寻找自己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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