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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别人看见你所看见的世界

文 | 头马
 
任何一个试图踏入严肃写作的年轻人,在度过一段激情洋溢匆匆忙忙表达过去自己对世界看法的宣泄期之后,都必将面临一个问题,接下来应该写什么?我一度以为自己摆脱了这个问题:只要虚构是建立在技巧之上,写什么都不成问题。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写作的主体部分是如何处理材料,而材料随便是什么都可以。我一度非常沉迷技巧。以至于有点儿忘乎所以的意思,结果就是把虚构这件事儿变成了一个人的自娱自乐。并且我还有理由:我需要的不是调整自己的态度,我需要的是一个标准读者!
 
当然收到了不少批评,最广泛的一条就是,“你写的东西没有人味儿”。一开始我不以为然,“博尔赫斯写的东西也没有人味儿,谁规定了小说一定要有人味儿了?”“我不想制造廉价的情感”“当然我也可以写出让人感动的小说,让人感动不过也是一种技巧罢了”。诸如此类的反驳有时被说出,大多数时候只是烂在了肚子里,“你说得对,我会考虑的。”你做什么事久了,都不想拿出来和人讨论。没有谁喜欢谈论自己的职业。并且甚至有点儿矫枉过正,我秉持着“要绝对的抛弃自我的小说,才算是真正的小说”的念头继续玩这个游戏。
 
但终于会有厌倦的一天。我开始自问,这种游戏的价值到底在哪里?如果只是技巧的堆砌,这篇小说之所以被写出来的理由是什么?当想不出它必须要被写出的理由时,我不动笔。很快我发现,我无法再写出任何一篇小说了。当然,我还能找到新的理由: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练习。降低这件事的重要性,所谓的练习似乎也就可以勉强进行下去了。十分的勉强。都是心理暗示。迫切需要新的理由。
 
近来,有两位作者的写作给了我一些有关动笔的理由提示。一位是海明威。海明威的短篇分两类,一类是他将世界各地旅行的见闻以虚构的方法写出来,另一类是他以同一位男孩为主体所撰写的半自传体的小说。一位朋友提到,你在前者中能体会到,海明威写作那些小说的极大热情,实际来源于他对那些他所感兴趣的现实事物的热爱,比如斗牛。当你看到斗牛部分的描写时,你会发现他控制不住地以超乎这段存在之于小说整体必要性的热情,投注于描写之中。还比如钓鱼。
 
另一位是沈诞琦。在华语年轻写作者中,沈诞琦是我认为最擅于运用技巧的人之一。也许这么说不对,她并没有有意识在用技巧,因为有时候她的写作风格呈现出一种肆意妄为的任性。这使得她的小说在精巧的基础上摆脱了技巧的束缚。这种任性,很大程度上造就了她的语言魅力。技巧的本质是控制,而语言魅力往往是不加控制的结果。我在几年前阅读沈诞琦的文章时,就十分惊喜地发现,这是一位既有审慎的控制能力又能随心所欲施展天性的写作者。这一点体现在她的非虚构写作、小说、书评,方方面面。你从她身上能发现,一位灵巧的写作者并不会被写作形式束缚。
 
她出的这本小说集,《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我就姑且把它当做小说来读吧。我猜测对她来说,所谓的小说,不过是她按照世界对于“小说”这样一种形式的东西所规定的一二三条规则,来撰写答案的一种形式。实际上虚构和非虚构,散文或是评论,都是撰写答案的不同方式而已。我试图把这本小说也分为两类,一类是她以自身经历为主体所创作的虚构,另一类则展示了她对于非体验型材料的重新运用。它们有些是真实历史,有些是对综合材料的处理。当然,我会这么分也可能仅仅是因为,出于一个和作者生平有所了解的读者的场外判断。我也不得不指出,在前一类小说的写作中,作者体现出了更多的热情和更任性的语言。后一类则更加冷静。
 
有关语言。必须要先说一说语言。沈诞琦的语言灵活且带着极大的个人魅力,你能看出这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只有情感充沛的人才能发射出这样的句子,“那就讲讲1968年射出的子弹吧。”起先我试着找出一些我喜欢的句子,然后又把它们删了。在此列举这些并不必要。只有语言本身可以证明语言本身。在那些和个人痕迹有关的篇章里,你时常能碰见这样充满节奏感的语句,像瀑布,像松针。有时你不得不停下来,重新咀嚼一遍这些有魔力的语句。因此,我建议你缓慢地阅读《最漫长的前戏》。
 
同时,沈诞琦的小说展现了一种当代中文虚构写作所匮乏的形式感。实际我更宁愿将之称为“小说感”。因为大部分中文写作的小说,实际不过是一种虚构散文。这种西方现代小说技艺的传承,在《中国特色的译文读者》中有很好的解释,作者的小说阅读训练主要来自译文。(因此我建议你仔细地阅读《疾病发明家》。)这是很尴尬的一件事。我想这是这本小说集的一个综合主题,它既是作者的困惑,也用小说本身进行了解答:当代中文写作者,尤其是受到西方小说训练更多的中文写作者(对作者来说,还得加上“居住在海外的”),应当如何处理他的写作素材和写作手法?如何让他的中文语感和他所处理的材料相得益彰?当他写作的内容变成了异国人事,如何放置他的表达?这本小说集里的几乎很多篇小说,都在探讨这个问题,尽管表面看它们只是一些“东西方文化碰撞”的微妙故事。
 
实际上,我最喜欢的作者的小说,是一篇发表在豆瓣上的有关《哈扎尔辞典》的书评,《获得永生的两种方法》。而我最喜欢的作者的内心,是一篇已经不存在的她为一个朋友的书所撰写的书评,《最后一次时间中的旅行》。
 
以上是作为读者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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